爸爸的眼神
爸爸的眼神
[ 给遠在天堂爸爸的信 ]
敬爱的爸爸 :
今年是您離開我們十五週年紀念. 每年在您的紀念日, 母親帶著儿孫們給您上香時, 儿每仰望著高高掛在墙上您的黑白相片, 凝視著您那向下垂望的眼晴, 從您那充滿著慈祥和微笑的眼神裡, 儿總也又勾起那永難忘懷的往事.
聽媽媽說, 在四十年代, 您節衣縮食, 日夜艱辛拼搏, 創辦了自己的小作坊. 并將之不斷擴大. 在生意蒸蒸日上之時, 四九年大陸換了朝代. 您擁護新政權, 帶頭支持響應 " 公私合營 ", 將自己苦心創立及經營的工廠奉獻給了國家, 換來了政府賜予的副廠長, 行政干部, 及市政協委員, 人大代表等職務. 媽媽說, 您比在私營時更為積極和拼搏, 您的眼里總是充滿著熱情, 積極的光彩.
可是, 1957年, 就因為上頭鼓勵 " 大嗚大放 ", 就因為您一句 " 我們應更多地關心工人的生活 ". 您就變成了 " 階級敵人 "; " 黑五类, 右派分子 ". 也從此跌入地嶽, 被掃出辦公室, 到車間去拉板車, 名曰 " 監督勞動改造 ". 一拉就是二十年.
白天您要干苦活, 晚上要寫 " 檢查 ", 還經常要接受批鬥, 更令您擔心的是, 不知哪一天舉家會被 " 遣返原藉 ", 押送回廣東農村接受更為恐怖的 " 改造 ". 媽媽說, 您那時的眼神總是帶著痛苦, 疑惑, 迷茫和恐懼.
1960年, 人禍加天災, 大陸到處餓殍遍野. 我們在城市還幸運一些, 還有粥水喝. 儿和大哥天天嚷著肚子餓. 那時, 儿才六歲, 可也依稀記得您和媽媽老是唉聲嘆氣, 您的眼里常含著淚水.
好不容易捱過那三年, 生活又開始有點生氣, 您有時又會與我們說點開心事, 總喜歡將我們兄弟倆擁在懷里, 當我向上仰望您時, 察覺在您灰暗的眼神中閃現一瞬的光彩.
1966年, 京城出了大事, 全國也大亂起來. 像每次 " 運動 " 一樣, 您此次亦不能幸免. 那天儿放學回家, 十幾個臂纏紅袖章的男女正在家里翻箱倒櫃, 家里一片凌亂. 儿看到被押在墙角的您, 那眼神是多麼的無奈, 羞恥和憤怒.
造反派們為了表示自己的 " 階級立埸和覺悟 ", 變著法子折磨您, 掛牌, 批鬥, 遊街, 暴打, 嚴刑逼供...... 那天, 幾十個造反派押著您, 您戴著那一米多高的紙高帽, 胸前掛著巨形的大木牌, 脖子上套著麻繩, 手敲著破臉盆, 造反派一路押著您遊街, 一路施予拳打腳踢, 您瘦弱的身軀被打倒在地, 昏了過去...... 躲在圍觀人群背後的我和大哥心痛得嘴唇都咬出血痕, 淚流滿面......
那時, 他們偶爾放您回家, 儿都一直不敢正視您的眼晴, 儿知道, 您的眼神除了恐懼, 痛苦, 還是恐懼和痛苦.
1976年10月, 四人帮倒台了. 那天, 到處都鑼鼓喧天. 您拿了一元錢, 叫儿子去打了二斤 " 地瓜酒 ". 我們一家四口圍著喝. 都二十二歲了, 儿第一次看到您的眼神露出歡欣的神彩, 儿也第一次發現您大大的眼睛是多麼的有神和俊秀, 雙眼皮, 烔烔發亮, 雖然滿臉都刻滿了艱苦歲月留下的蒼桑與深深的皺紋.
自那以後, 您又恢復了副廠長的職位, 右派分子高帽也永遠給摘掉了. 您更為挽救瀕臨倒閉的工廠而廢寢忘食, 甚至將棉被也搬到工廠. 那時, 看到您的眼神, 除了疲憊和佈滿了紅筋外, 總帶著堅定, 自信和信心.
1997年香港回歸那年的正月十三, 您因長期工作勞累過度及在文革中遭受嚴重摧殘積傷復發, 您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那天, 亦是鄧小平先生逝世的同一日, 而鄧小平先生是您一生中最尊敬及最崇仰的人.
記得您臨走的那天深夜, 儿在床前緊握著您冰冷的手, 焦慮地注視著您那深深凹陷及被病魔折磨得已暗無光彩的雙眼, 儿痛心地察覺, 您那多年來幸福的神彩已消失殆盡, 剩下的是依依不舍和無限的留戀. 您微張著口, 似有很多很多未交代的話要說, 當儿為您抹去從您眼角滲出的一絲老淚時, 您就離開了我們, 永遠地閉上了您的雙眼.
從那時起, 儿就只能從那掛在墙上您的相片中去揣摸您的眼神之變化. 欣慰的是, 十幾年來, 您的眼神總帶著慈祥的微笑, 帶著欣慰, 還依然綻放著神彩.
媽媽都近九十歲了, 仍很健矍. 大哥這幾年退休了, 做了爺爺了. 儿在事業最高峰時急流勇退, 每年給自己訂了個學習目標, 有時做點回繢社會的事. 您的孫儿孫女都學業有成,一個當教師, 一個當會計師, 一個今年英國牛津大學畢業後, 擬再往美國深造.
儿常給孩子講家里的過去, 讓她 ( 他 ) 們知道今天的幸福來之不易, 應多加珍惜.
儿孫們正赶上中華崛起的大時代, 衣食無憂, 更令人欣慰的是, 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正深入進行, 人們一心為更美好的生活而奮鬥, 過去那慘痛的年代已一去永不復返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 子欲孝卻親不在. 親愛的爸爸, 您的儿孫們永遠永遠地懷念著您, 將繼承您的遺志和遺愿, 做個有用的人, 做個好人, 做個有益社會的人.
希望您在天之靈得到更大的安慰, 希望, 儿子每年望著您相片上的眼神, 永遠都帶著滿足, 驕傲的微笑和永不磨滅的神彩.
爸爸, 我們懷念著您.
您的儿子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