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
清 明 雨
——写给亡母在天之灵
何汝洲
当我用羸弱的手掌捧着我这颗滴血的心在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中寻找我忧伤失意的灵魂时，妈妈，清明节就到了。
天空中飘着绵绵的雨丝。
有人说会哭的人无需流泪，而我却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泪流满面了。妈妈，我还很幼稚，还不成熟还没有真正长大还不会哭啊，可你却永远离我而去，我还需要你的关怀啊。我原以为我的泪已为你流干，谁曾想泪腺在今天却又发炎。那就让泪尽情地流吧，今日的泪是流给你的在天之灵的，或许将泪彻底流干，我就学会哭了。
妈妈，天空中绵绵的雨丝，你知道这是孩儿浓浓的悲情之泪化作的清明雨么？
光阴荏苒逝者如斯。时光在痛苦的煎熬中依然向前飞逝，转眼你走了将近两月，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过得怎么样呢？在那个千门万户举家同乐的日子里，您走了，走得那么匆忙，竟然没有对儿女留下只言片语，怎不令我肝肠寸断两泪涟涟哀思绵绵？
值此清明时节，异乡这个城市已经万木吐绿草长莺飞，你的坟头上是否已长满青青的小草了呢？儿子是不孝的，生前没有机会好好侍奉您，您辞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也不能回到你的坟前跪祭您，您能原谅儿子的不孝吗？
如绵的雨丝，如珠的泪水，织成一张载满乡愁的巨网。我想起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那方您辛勤耕耘过的黄土地，那个曾经温馨幸福的农家庭院。
妈妈，今年的春节是您在人世过的最后一个节日，除夕夜您为了让儿女安心过好那个团员节，您强忍着剧烈的病痛，硬是没呻吟一声，儿女们和着泪吃了那顿简单的年夜饭，而您却水米未进。在您生命的最后一刻，您都还在为儿女们作着奉献。
除夕夜是我陪着您迎来了辞旧迎新的钟声，您说又是一年了。是的，妈妈，残忍的病魔将您折磨了整整一年，在新的一年里应该是好运将厄运取代了吧？对您的每一句安安慰均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问您睡着的那会儿是否做梦，您说做的，在梦中不知自己身患重病，上山背柴下地锄草厨中做饭灯下补衣……。妈妈，我知道您不想走，您生的欲望是何等的强烈，您始终在和病魔作着殊死的抗争，您要战胜疾病，从别人世俗的眼光里站起来，看着儿女们如何挺直腰杆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但死神始终不放过您。正月初三凌晨，您带着未偿的心愿在儿女的阵阵哭声中永远地走了，您走时没有瞑目。
清明雨夹着一丝冷风卷进我破旧的衣袖，可我麻木的肌肤已经感受不到这自然中的冷意了，因为这个纷繁复杂的尘世赐给我流血的心更冷。
孩儿用这个月节约的钱买了厚厚一摞纸钱和三炷香，步出异乡那个喧嚣的尘世来到郊外这个群山叠翠鸟语花香的地方，这里的风景没有被尘世的邪恶所亵渎，我选择了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朝着故乡朝着您长眠的方向下跪，让我游荡的灵魂飞越千山万水去到您的坟前作无言的忏悔。
妈妈，您以分娩的痛苦体验了儿女的诞生，您用生命和心血浇铸了我，而您却未等我酬报就撒手西去，我永远失去了孝敬您的机缘。妈妈，我是不孝的。这个世界上儿子以后可以做到不欠任何人的债，可我却对您“负债累累”。
我用颤抖的手焚上香，用虔诚的心烧着纸。妈妈，您在这个尘世上的时候太过于贫寒，所有的一切全靠您自力更生，您活的太苦太累，在按劳分配的谎言里，您辛勤劳作，属于您该得到的财富是否从阔太爷的私囊里得到了兑现？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因贫穷而受欺凌，可孩儿在异乡焚烧的纸钱你能收到么？一阵微风吹拂过来，千万只美丽的黑蝴蝶飞上了天空，哪一只是您灵魂的化身呢？
恍惚中，您正在春天的土地上用勤劳的双手播种着秋天的希望；您正在冬日的火炉旁飞针走线缝补儿女身上的冬寒；您正站在家乡的山道上目送着到远方求学的儿子拐过那道弯；您正依着那棵古老的梧桐树望着中秋佳节那轮金黄的圆月盼儿女回到您身畔……，您那张失血而蜡黄慈祥的脸，您哪缕写尽无奈刻满沧桑的鬓边白发，一应浮现在我的眼前。
生前您是那河岸上的柳，为我遮出轻荫一片，如今那柳中的烟一定是你的化身了。
妈妈，我该用什么来祭奠您的灵魂呢？
在这个世界上儿子可以对得住所有的人，唯独对不住您，活着的人于我有恩者我会尽力去回报，而于您而言我除了惭愧除了忏悔别的还有什么呢？
孩儿我拥有金色的年龄，拥有如火的青春，可生活的处处不公，人生的种种不幸，一次接一次的致命打击，使我对一切均心灰意冷。我年轻的心已不再年轻，麻木的心对生活已经失去了火热的激情。我明白孩儿这一生都对不住您，您期盼您的儿子能出人头地，可好运是不会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的，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美好的和合理的事物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发展或者实现。凭孩儿中学时的优秀成绩，按理能够进入名牌大学进行深造，可命运的捉弄只能使我在一所普通院校屈身。这就是幸运之神与不幸之人无缘的佐证，您的早逝不也是一种明证么？
当忧伤的心灵万分疲倦而消沉时，我顿悟出了一个关于坎坷多舛生命历程的人生哲理：一切美梦均不能圆为现实，而一切恶梦偏幸灾乐祸地横在眼前，该得到的得不到，不该得到的偏凑合上来，这就叫命运——作弄不幸人的命运。
生活中的冰刀霜剑正将我泣血的心点点肢解，那一滴滴殷红的鲜血被岁月之风冷凝成种种悲哀。
妈妈，您常说您的命太苦太苦。是的，当我揭开您那段尘封的历史时，一条苦水绵延成的河流顺着指尖流进了我的心里，试图将我滴血的心淹没，我不想挣扎也无力挣扎，我是您生命的延续，从您的身上我继承了数不清的美德，再将您苦难的历史继承下去又有何不好呢？
孩儿如今功不成名不就，自您永离子女远去之后，我总是在想，若是将我求学的那笔资金用来医治您的病，您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贫穷，小病不医化为大疾终成绝症，您用一个“苦”字写成一生短暂的历史，却被一个“穷”字在人间定格成一道沧桑的风景。您要儿子读书，希望儿子能跳出农门不再如您一样受那方廋土的罪，儿今虽已上了大学偿了您的这个心愿，可您却这么早就走了，儿子要送您到全国各地的大城市看看人世间的繁华的愿望已成为千年难偿的谎言了。
您已长眠于地，孩儿纵悲痛欲绝也已回天无力，我只有直面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了，可当我独处时或午夜梦醒时，您已长眠于地的事实往往将孩儿滴血的心煎熬得咝咝作响。人世间最至亲的母子之情，怎么说割舍就能割舍呢？
《圣经》上有这样一句话，“您必须汗流满面才能糊口，直到您归了土；因为您是从土而出；您本是尘土，仍要复归于尘土”。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纵您汗流满面也不能糊口，您含辛茹苦将子女养大成人，节衣缩食供子女念书，锅边上刮牙缝里省都为了那朗朗书声日后能一字千金，您忍饥挨饿为儿女付出得太多太多。人生的酸咸苦辣您已尝尽，尘世的冰刀霜剑您已领略，应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可您却“复归于尘土”，原因仅仅是因为您从土而出吗？
您晶莹得似一颗露珠，您善良得如一抷黄土，可在这个尘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公式却未必存在，“好人一生平安”的唱词也只有在“大团圆”的戏剧里才会出现。
善良得人得了绝症，您撒手西去似乎是一种解脱，那残忍的病魔将你折磨得不成人形，您实在是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才不得不接受死神的召见。您得到了解脱，可孩儿心灵上的创伤却永远不会痊愈了！
香将尽，天将黑，清明雨还在飞，我的灵魂已找不到归路，就让它栖息在您的坟头，伴您度过这个漫长的黑夜吧。
遥望家乡的小山村，妈妈，让我为您唱首歌吧，“哦，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黑发为何泛起了霜花……”,妈妈您听到孩儿给您唱的歌了吗？
妈妈，你虽然只是一名平凡的农村妇女，可在儿的心中您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人，岁月会老，您在儿的心中永不会老去。
清明雨在黑夜的掩饰下飘得更绵长了，您坟头上的小草应更绿了吧。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安息吧，我善良的妈妈，明年今日我一定携着清明雨前来您的坟头凭吊您……
（1996年4月4日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