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某之撰
杜某之撰
罗沧
民国陈寅恪《读<哀江南赋>》云：“解释词句，征引故实，必有时代限断。然时代划分，于古典甚易，于‘今典’则难。盖所谓‘今典’者，即作者当日之时事也。故须考知此事发生，必在作此文之前，始可引之，以为解释。否则虽似相合，而实不可能，此一难也。此事发生虽在作文以前，又须推得作者有闻见之可能。否则其时即已有此事，而作者无从取之以入其文，此二难也。”——题记
清朝赵翼《题百体寿字》云：“就中亦有杜撰笔，世无可证聊相期。”何为“杜撰”？所谓“杜撰”，乃是没有根据地胡编乱造。例如清朝薛雪《一瓢诗话》有云：“谭用之最多杜撰句法，在硬用事实。偶有不杜撰、不硬用处，便佳。”
中国《辞源》和《辞海》等大型辞书，都对“杜撰”一词进行了注解。民国陆尔奎主编的《辞源》注解云：“没有根据的臆造。杜撰之源，说法不一……”舒新城与陈望道主编的《辞海》注解云：“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杜默为诗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为杜撰……然仆又观俗有杜田、杜园之说。杜之云者，犹言假耳。如言自酿薄酒曰杜酒。’后因称臆造为‘杜撰’。”
关于“杜撰”之典故，到底是“杜田生所撰”，还是“杜光庭所撰”，世谓为“杜默所撰”之略语。有于“杜撰”一词的来源，可知有三种情况：一是汉朝田何的故事，事见于宋朝沈作喆《寓简》一书。二是南朝梁陶弘景弟子杜光庭的故事，事见于清朝洪亮吉《北江诗话》一书。三是宋朝盛文肃的故事，事见于清朝赵翼《陔余丛考》一书。
宋朝沈作喆《寓简·卷一》云：“汉田何善《易》，言《易》者本田何。何以齐诸田徙杜陵，号‘杜田生’。今之俚谚谓‘白撰’，无所本者为‘杜田’，或曰‘杜园’者，语转而然也。岂当时亦讥何之《易》学，师承无所自耶？”
清朝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五》云：“唐杜光庭为道士撰集诸道经，多以己说参之，俗语称‘杜撰’，或以为即始于此，非也。《颜氏家训？杂艺》篇：‘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考林罕《字源偏旁小说序》：‘又作《隶书赋》云，假托许慎，颇乖经据。实则陶先生弟子杜道士所为，大误时俗。吾家子孙，不得收写’云云。余意‘杜撰’二字，盖出于此。然两人皆姓杜，又同为道士，又皆工作伪，可怪也。余尝有《消夏十绝》，其一云：‘有鹅欲换书，宁取羲之媚？不学两道流，后先工作伪。’”
清朝赵翼《陔余丛考·杜撰》云：“《宋稗史》：‘杜默为诗多不合律，故世谓事不合格者，曰杜撰。’此说非也。《湘山野录》：‘盛文肃度撰《张文节神道碑》，石参政中立问：‘谁撰？’文肃率然对曰：‘度撰。’满堂皆笑。按文肃在杜默之前，则非起于默矣。吕蓝衍《言鲭》谓：‘道家经忏俱杜光庭所撰，多设虚诞，故去杜撰。’此亦非也。沈作喆《寓简》谓：‘汉田何善《易》，言《易》者本田何。何以齐诸田徙杜陵，号‘杜田生’。今之里语谓‘白撰’，无所本者为‘杜田’，或曰‘杜园’，盖本此。岂当时讥何之《易》学无所师承而云然耶？’云云。此乃‘杜撰’二字所由始，盖本因‘杜田’，又转而为‘杜园’。宋时孔文仲对策有‘可为痛哭太息’之语，而人诮之曰‘杜园贾谊’是也。因而俗语相沿，凡文字之无所本者曰‘杜撰’，工作之不经匠师者曰‘杜做’。后世并以米之不从商贩来者曰‘杜米’，笋之自家园出者曰‘杜园笋’，则昔以‘杜’为劣作，而今转以‘杜’为佳品矣。”
汉朝田何从如今山东临淄迁至陕西西安杜陵定居，故而取号“杜田生”。当时正置秦火以后，《易》学已失传。何田所授《易》学为“白撰”，即为无所本而编撰之意，也称作为“杜田”或“杜园”，指信口雌黄或自圆其说。人们嘲笑田何的《易》学无师传承，从而“语转而然也”为“杜撰”了。
唐朝杜光庭，字圣宾，号东瀛子，即今浙江缙云人。唐懿宗时，考进士未中，后到天台山入道。杜光庭精通儒道典籍，在四川做道士时，出于维护道教的目的，编撰神话故事宣扬道教，存有《灵异记》、《神仙感遇记》和《墉城集仙录》等传世；在道教仪则应验方面有《广成集》、《道德真经广圣义》和《道门科范大全集》等著录。因为这些著作纯是杜光庭的胡乱编撰，所以人们“俗语称‘杜撰’”了。
宋朝杜默，字师雄，即今安徽和县人。杜默由于屡次科举不第，于是跑到乌江霸王庙里痛哭，从而感动得西楚霸王神像为之流泪。虽然杜默喜欢作诗，但是并无真才实学，对诗的韵律一窍不通，却反对循规蹈矩，故而作诗常闹笑话。曾经其师石介和欧阳修，在开封为再次落榜的杜默设宴告别，席间以诗酒唱和。杜默在答谢诗中有云：“一片灵台挂明月，万丈词焰飞长虹。乞取一杓凤池水。活取久旱泥蟠龙。”邻座一考生认为诗后两句重复用“取”字，犯诗家忌讳应改。杜默不但不接受，认为那是循规蹈矩的陋习，而且认为诗贵在意境，绝不可损害诗意随便改动。人们每当见到杜默作诗则戏谑地问道：“谁所撰？”杜默则自我解嘲地回答说：“杜默所撰。”人们就将“杜默所撰”，简称为“杜撰”了。
关于“杜撰”一词的出典，三种来源截然不同。宋朝沈作喆认为“今之俚谚谓‘白撰’，无所本者为‘杜田’，或曰‘杜园’者，语转而然也”，从而是“俗语称‘杜撰’”。清朝洪亮吉认为“实则陶先生弟子杜道士所为”，从而是“余意‘杜撰’二字，盖出于此”。清朝赵翼认为“按文肃在杜默之前，则非起于默矣”， 从而是“此乃‘杜撰’二字所由始，盖本因‘杜田’，又转而为‘杜园’”。
我们由相关文献资料可知：宋朝沈作喆之说，“杜撰”是转音所得。清朝洪亮吉之说，“杜撰”是杜光庭所为。清朝赵翼之说，“杜撰”与盛文肃有关。如是按照北宋释文莹之说，大概“杜撰”是“度撰”的讹传所得。
北宋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云：“石参政中立在中书时，盛文肃度禁林当直，撰《张文节公知白神道碑》，进御罢，呈中书。石急问之：‘是谁撰？’盛卒对曰：‘度撰。’对讫方悟，满堂大笑。”
这段记载虽然提到“度撰”一词，但是并未提及“杜撰”一词。如今所谓“杜撰”一词，如果是“语转而然也”所得，那么“或以为即始于此，非也”了。真正提出“杜撰”一词的出典，始见于宋朝王楙《野客丛书》一书。
宋朝王楙《野客丛书·杜撰》云：“包弹对杜撰为甚的，包拯为台官，严毅不恕，朝列有过，必须弹击，故言事无瑕疵者，曰‘没包弹’。杜默为诗，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为‘杜撰’。世言杜撰，包弹本此。然仆又观俗有‘杜田’、‘杜园’之说。杜之云者，犹言假耳。如言自酿薄酒，则曰‘杜酒’。子美诗有‘杜酒偏劳劝’之句，子美之意，盖指杜康，意与事适相符合，有如此者，此正与杜撰之说同。《湘山野录》载，盛文肃公撰《文节神道碑》，石参政中立急问曰：‘谁撰？’盛卒曰：‘度撰。’满堂大笑。文肃在杜默之前，又知杜撰之说，其来久矣。”
我们据此可知“杜撰”一词的出典，由“包弹对杜撰为甚的”而来，是“杜默为诗”所得，故而“世言杜撰，包弹本此”。虽然有“俗语称‘杜撰’，或以为即始于此”，但是“然仆又观俗有‘杜田’、‘杜园’之说。杜之云者，犹言假耳”，从而是“此说非也”。赵翼所谓“按文肃在杜默之前，则非起于默矣”之说，王楙也有“文肃在杜默之前，又知杜撰之说，其来久矣”的同样看法，故而是“余意‘杜撰’二字，盖出于此”了。
总而言之，我们从《寓简》、《野客丛书》、《湘山野录》、《北江诗话》和《陔余丛考》诸书来考证，从“白撰”到“度撰”再到“杜撰”，在典源上经历了几番演变过程。一言以蔽之，事典“杜撰”一词，盖出于《野客丛书》中是了。